活人睡进棺材里(4)
抹不掉的记忆:共和国重大事件纪实 作者:张广友
石头爷爷看到这只又大又肥的大老鼠时很高兴,他接过来之后拿把小刀子,把老鼠嘴上割开个小口子,三下五除二,很麻利地就把皮扒下来,然后开膛把肚子里的东西掏出来,就扔到小锅里了。这个过程前后不到两分钟,看来他很熟练了。中午,我路过他家门口时,他非要拉我去吃老鼠肉不可。我说:我不敢吃!他说,没事,我去年前年就吃过,今年吃了好几顿呢。说着,他非常热情地拿了只老鼠的后腿,蘸了点盐面,一边往我嘴里送,一边说:“你尝尝,你尝尝。”我实在推却不过,只好撕下一块肉放在嘴里。虽然没觉得有什么难吃的异味,但怎么也咽不下去。石头爷爷看我放在嘴里之后,回过头来指着锅里的汤说:“你看,还有油花呢,这只老鼠可真够肥的。”趁石头爷爷没注意,我把嘴里的老鼠肉吐到手里,然后偷偷扔掉。回到住处之后,虽然没有吃进去,但也感到恶心,险些吐了。我想,这并非肉有什么问题,而是确实不习惯,说实在的也还是没有饿到那种地步。
万名下放干部是中央国家机关抽调的,是从北京去的,是毛主席、党中央身边的工作人员。下去之前,思想工作做得很深,要求很严,特别强调要反“五风”,不搞特殊化,要同农民实行“三同”。中央领导在动员会上把农村问题的严重性、生活条件的艰苦,都向大家作了介绍,号召大家要做好过艰苦生活的思想准备,要准备掉肉,甚至牺牲。毛主席在为万名下放干部所作的批示中明确提出:“农村工作极为艰苦,要有坚强意志决不怕苦的精神才能去,否则不能去。”
“三同”最难的还不是住的问题,而是吃的问题。俗话说:“人是铁,饭是钢,一顿不吃饿得慌。”所谓饥荒,营养不良,浮肿病,干瘦病,以至饿死人,都是因为没吃的。我们在北京时是按每人的定量,发粮票和副食品票证的。我的粮食定量是每月31斤(成品粮),其中70%细粮,加上各种副食品,还有蔬菜,基本生活还是能够保证的。然而,我们这次是带着户口下放的,是按当地干部定量供给的。惠民是重灾区,开始我们每人每月除17斤地瓜干而外,副食、蔬菜等东西都没有。每天平均只有半斤多,也就是说每天两餐,每餐平均只有2.85两。每顿饭都是地瓜干面糊粥就咸菜,有时掺点儿棉籽饼面做的窝头,喝开水,根本吃不饱。大家下来时,兜里都带了些全国通用粮票,但按照不准搞特殊化的规定,都不准用,所以我们比当地脱产干部还苦。他们大部分都是守家在地,且不说多吃多占,亲戚朋友也多,有活动余地。所以饿死的都是普通老百姓,基层干部很少。县里领导看到我们太艰苦了,要给我们每人补助几斤粮食,大家都坚决不要,表示要和群众同甘共苦。刚下去时,因为身体原有的基础较好,吃不饱还能忍受,可是天天如此,顿顿如此,就越来越难以承受了,普遍感到体虚无力。不到一个月,有的身体基础比较差的就开始浮肿了,腿上、脸上一摁一个坑,长时间弹不起来。
正当大家饥饿难忍的时候,阴历年前,新华社副社长邓岗和社办的许长山同志,代表新华社领导前来灾区看望我们。区委书记满少卿非常了解和同情下放干部,他借此机会把大家召集到区政府来,一来和邓岗等社里来的领导见见面,二来借机为我们改善一餐。大家早饭没吃,早早就从各自所住的村队向公社所在地胡家集走来。早晨田野里空气格外清新,在离区政府还好远的地方就闻到一股好香好香的肉香味。到了区政府,满书记要我们在一起“聚一聚”,吃的是戗面馒头、羊骨头汤,不限量让大家放开肚皮吃饱饭。这顿饭可真是时候,大家正饥饿难忍,也顾不上和社领导说话了。有时社领导问话,大家的嘴里塞满了馒头说不出话来,竟然无人回应,都在一声不吭一个劲地猛吃。没有想到这四个一斤的山东戗面馒头,48岁的老黄龙一下子竟然吃了六个(一斤半),还喝了两大碗羊骨头汤,真吓人!然而,最高纪录还不是他,而是29岁的于福元。他一顿吃了八个,整整两斤,吃得弯不下腰来,坐在那儿两只眼睛发直,我们真担心他出问题。
直到40年后,有一次我见到许长山,说起当年事,他还记忆犹新,深有感触地说:“真没想到当年把大家饿成那个样儿,一个个脸色黄黄的、肿得胖胖的……”